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一段穿越時空的訪談: "會計之父 盧卡.帕喬利"

在電影《羅馬浴場》中,對工作充滿熱誠的古羅馬澡堂建築師路西斯感嘆當時羅馬的澡堂設計缺乏新意,卻苦無靈感。經歷了某次神奇的意外後,路西斯竟能穿梭時空,往來於古羅馬與現代日本澡堂之間。「扁臉族」(日本人)高度進化的澡堂文明深深撼動了路西斯。於是,路西斯帶著時空旅行所獲得的靈感,試圖回去拯救了無新意的古羅馬澡堂文化
時光回溯至520年前正處於文藝復興鼎盛期的義大利,年逾不惑的盧卡‧帕喬利(Luca Pacioli)(圖一)正準備從故鄉桑塞波爾克羅(Sansepolcro)出發至威尼斯,找當地印刷廠出版他最知名的傳世著作《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試設想,如果帕喬利在旅途中意外墮入了蟲洞,穿越時空現身於2013年輔仁大學利瑪竇大樓的會計學教室,將會激盪出什麼樣的火花呢?首先,身為聖方濟修士的帕喬利會看見大樓前聳立的耶穌會神父利瑪竇;上課鐘響,帕喬利進入會計學的課堂,聆聽蔡老師滔滔不絕地講授借貸法則、試算表與調整分錄;下課後,帕喬利發現同學們不約而同地拿出手機,曲起手指隨意滑動,其中有好幾支或黑或白的iPhone吸引住帕喬利的目光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圖一 會計之父 盧卡. 帕喬利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為了紀念《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出版(1494)即將屆滿500周年(1994),由美國會計師協會(AICPA)出版的期刊Journal of Accountancy199111月刊登了由美國西雅圖大學WeisTinius(WT)兩位教授一篇題為:「盧卡‧帕喬利:文藝復興時代之會計人」的文章。WeisTinius 擬化的口吻,對被500年後的會計人尊稱為「會計之父」的盧卡‧帕喬利做了一次穿越時空「面對面」的精采訪談。22年後(2013)的今天,老姜透過輔大圖書館讀到該篇訪談,遙想20年前兩位會計學者如何遙想500年前會計之父的神采。時光穿梭交錯,恍惚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已近天命之年的老姜決定回到22年前,或者該說回到519年前,為2013年青春正盛的會計學子,重現該篇穿越時空的歷史性訪談(以下「問」:表示WT之提問;「帕」:表示帕喬利之回答)
問:帕喬利修士(Fra Pacioli),在您一生中,可曾想過後世會授予您「會計之父」的尊稱。
帕:完全料想不到!其實我的領域是數學,我所有的手稿,即使是與戰略有關的,皆試圖將數學原則應用至文藝復興時期重要的社會功能。我在1494年出版威尼斯商人所採用的簿記模式,係因當時該模式未曾被完整且有系統地記錄下來。
問:該簿記模式到底與數學有何關聯呢?
帕:很多方面。例如,威尼斯商人的複式簿記方法係應用阿拉伯代數(Arabic algebra)。別忘了,阿拉伯數字一直要到13世紀才透過旅人以及數學家斐波那契(Fibonacci)引入歐洲。因此,阿拉伯代數─或者更貼切地說─所有阿拉伯數字系統令人著迷的可能應用,在當時都算是神奇的新玩意(toy)
問:新玩意?
帕:是的,對學者而言。試想只能用羅馬數字進行運算的情形!此一新的數字運算系統推動了學術上的大躍進。阿拉伯代數實在是革命性的發明,而且其應用無所不在。威尼斯商人的複式簿記正是在此種背景下發展出來的。
問:您對於該會計模式的建立,扮演了何種角色?
帕:某方面來說,其實很小;但就另一方面,也可以說很巨大(monumental)
問:很小?
帕:我只是當時威尼斯已行諸多年之簿記系統的彙編者(codifier)─雖就技術層面而言我是作者。我鑽研並精通該系統係為了將其傳授給威尼斯富商安東尼奧‧羅姆皮亞西(Antonio Rompiasi)的三位兒子,當時我是他們的家教老師(tutor)
問:當時沒有任何手冊描述該簿記系統嗎?
帕:沒有。20世紀的讀者或許感到不可思議,因為坊間有數十種版本的會計學教科書可供你們選擇,但在15世紀,出版品十分罕見。1494年幫我出版《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一書的古騰堡印刷廠(the Gutenberg press)一直要到1469年才傳入威尼斯。
問:所以您之所以成為會計之父,時機(timing)是一項重要的因素。
帕:一切都是時機。我只不過是將當時已經發展成熟且使用將近兩百年的會計模式出版的第一人。
問:然而如果您的著作既非原創,亦稱不上巧妙,那麼要說您的貢獻「巨大」(monumental),又從何說起呢?
帕:哦,當然它是極為巧妙的!至少以500年後來看確實如此。我的角色之所以「巨大」,在於我的著作確立了複式簿記模式成為西方世界會計的通行標準。
問:所以,問題的關鍵是「天時與地利」。
帕:正是!而且我何其有幸地能描述一個如此巧妙的系統─儘管過了500年,該系統仍適用於幾乎每一項商業交易。
問:我想這足以說明為何您是會計之父。跟我們談談您的生活吧!例如,您所受的教育與結交的人士。
帕:我出生於1445年托斯卡尼(Tuscany)的鄉間小鎮桑塞波爾克羅(Sansepolcro),桑塞波爾克羅地處亞平寧山(the Appennine Mountains)山麓,台伯河谷(the Tiber Valley)東岸,距離佛羅倫斯(Florence)100公里(60)。年幼時,我在桑塞波爾克羅當地的方濟會修道院接受方濟會修士(Franciscan friars)的教導。
問:所以您對於數學的喜好,後來並決定成為一名學者,是來自於早年在方濟會所受的教育?
帕:不,應該說是來自於神的眷顧。沿著修道院蜿蜒而下的街道,住著可能是15世紀當時最有成就的數學家─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 1415-1492)(圖二)
圖二 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
自畫像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問:等等!就我所知,弗朗切斯卡不是文藝復興時期知名的畫家嗎?

帕:沒錯是同一個人。但他也是一位頂尖的數學家,而我是他的學生─其實可以說是門生。弗朗切斯卡點燃了我對於數學的興趣,並形塑我知識的背景。

問:您是如何結識烏爾比諾的菲德里哥公爵(Duke Federigo of Urbino, 1422-1482)的呢?就我所知,您的大作《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似乎正是題獻給公爵的兒子季道波道(Guidobaldo)
帕:我能夠結識菲德里哥公爵得歸功於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皮耶羅是公爵的摯友,可以自由出入公爵的圖書館─當時全世界藏書最豐富的圖書館。皮耶羅帶我一起去烏爾比諾,住進公爵的府邸,讓我可以恣意在該偉大的圖書館中研讀。就在這幾次的造訪中,我成為菲德里哥公爵的兒子季道波道的家教老師與摯友。
問:所以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不僅將他的數學專長傳授給您,也將他具有影響力的知交與認識的朋友引薦給您?
帕:正是。其中最重要的貴人是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圖三),阿爾伯蒂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一位天才,在建築、數學與文學各方面均成就斐然。在我與他共同的學術領域上,阿爾伯蒂教給我的不多,但他給與我的金玉良言(advice)卻深深地影響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圖三 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問:金玉良言?
帕:其實是關乎學習(learning)、教導(teaching)、寫作(writing)與生活(living)的一種哲學。阿爾伯蒂十分重視「教」─不論是對於學生或老師。他敦促我執教,並幫我安排第一個教職─擔任威尼斯富商安東尼奧‧羅姆皮亞西的三位兒子的教席。
問:您剛剛有提到關於學習的哲學,可以談談嗎?
帕:阿爾伯蒂認為學習應該攸關(relevant)而且廣泛涉獵,並強調學術研究的成果應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傳達每一位可能受益的人。
問:譬如說
帕:阿爾伯蒂敦促我以當時一般人所使用且懂得、但被學術圈視為「粗鄙」的義大利文(Italian)寫作。不過,在當時學術上所使用的是拉丁文(Latin),義大利文並不是學術修辭上能夠被接受的語言。如果想要成為在學術界被接受的一員,但卻以義大利文撰寫學術論文,不啻使自己的學術生涯陷入嚴重的風險。
問:20世紀的學者可能很難理解您所提到的衝突,因為我們都是以現代語言寫作。
帕:是嗎?但是你們真得是以眾人能夠理解的口吻書寫的嗎?會不會在20世紀北美的學術界規範,本質上與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學術界的拉丁文律令並無不同呢?
阿爾伯蒂給我的金玉良言是,要以「那些將會應用該知識的人」能讀且讀得懂的語言溝通。他希望我為商人、藝術家與石匠(stonecutters)而寫─而不是為學富五車的數學家而寫。
問:您的意思是
帕:您想想,如果我的著作是以拉丁文書寫,以致沒有商人看得懂,那麼我還會成為會計之父嗎?您想想,如果我不曾承諾要實際可行且應用,那麼我還會在一本數學的著作中介紹「簿記」嗎?
信奉阿爾伯蒂的箴言─「誓言我的書稿將以純義大利文書寫且儘量以那些會應用現代數學工具(以當時數學發展水準而言)的人所能理解的語言表達」,使我承受巨大的學術生涯風險。不過,這也意味著我的抉擇所獲致結果之迥然差異─是在500年後因為對經濟歷史發展之重大影響而被世人所懷念,抑或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被一小撮彼此相濡以沫的數學家所認識?
問:您說的不會有點誇張嗎?
帕:不會。曾經有人不留情面地說,身為數學家,其實我並沒有做出任何具有原創性的貢獻─我只是一位編輯者,一位複製現有成果的抄襲者,或是一位將自己所學及他人作品廣泛流傳的傳播者。
這些批評或許公允。我是第一位將歐幾里德(Euclid)的著作從希臘文翻譯成義大利文的數學家,從此義大利人也能夠讀歐幾里德,而不是僅有古羅馬人能讀。但翻譯稱不上是原創性的著作。
我的著作《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英文書名為「the Collected Knowledge of Arithmetic, Geometry, Proportions and Proportionality」─聽起來也一點都不原創。該書名聽起來就像我只是將已經存在哪兒的知識編輯成冊而已。
問:您過謙了。
帕:不過,不像我所讀並詮釋過的那些與我同時代學者的著作,我親眼目睹了《最後的晚餐》(the Last Supper)(圖四),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當時不在場,該傳世巨作的樣貌將會不同。
圖四 達文西《最後的晚餐》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問:《最後的晚餐》?您指的是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圖五)的《最後的晚餐》?
帕:當然。您該知道,使我成為會計之父的《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一書中,對於數學透視法(mathematical perspective)亦有透徹的討論,而且係以藝術家能理解的語言表達。
圖五 李奧納多‧達文西
自畫像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問:後來呢?
帕:李奧納多讀了我的《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後,安排我赴米蘭宮廷(the Court of Milan)傳授他數學透視法與比例學。在1496年,我也接踵李奧納多,成為米蘭公爵盧多維科‧斯福爾扎(the Duke of Milan Ludovico Sforza)宮廷的座上賓,負責教授數學。從那時候開始後的七年共事關係中,我與李奧納多成為摯友,並催生了兩件傳世巨作。
問:件是
帕:《神聖比例》(De Divina Proportione)(註一)─我第二部重要的數學著作。在該書中,我計算並建構了一套古典羅馬字母字型標準系統,作為石匠在建築的正面門庭上製作裝飾性字母的指引藍圖。沒錯,我幫石匠寫了一本他們可以讀而且讀得懂的數學著作。
問:您該不會在唬我吧?
帕:不,我說的句句屬實。我的古典字母字型建構系統仍可以在許多學校建築的正面門庭上見到。而且後來常用的系統,特別是由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urer)及吉奧佛雷‧托里(Geofrey Tory)所創的,實源於我在《神聖比例》所提出的設計。
問:太了不起了!
帕:我在撰寫《神聖比例》時,正在教授李奧納多數學透視法與比例學,並見識到李奧納多在藝術上的天賦。當時李奧納多正在距米蘭宮廷不遠處的一處恩寵聖母(Santa Maria della Grazie)多明尼會院(Dominican cloister),為該會院食堂的北牆製作一幅壁畫(mural)
問:然後呢?
帕:然後,當我看到李奧納多在繪製壁畫時那雙無與倫比的巧手,於是我請他為我的《神聖比例》一書繪製幾張人體的插圖(圖六)。換言之,李奧納多成為我《神聖比例》一書的插畫家。
圖六《神聖比例》插圖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問:所以,李奧納多協助您完成您的第二部大作?
帕:是的,我的文字、他的繪圖以及「我們」的《神聖比例》。
問:無疑地那對於您書中插畫的品味是一大加分。
帕:我應該附帶一提的是,李奧納多小我七歲,在當時還稱不上是遠近馳名的藝術家,但在當時我已經因為《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一書的出版而享有盛譽。
如果你們想要尋找展現李奧納多天賦最早的出版文件,就看《神聖比例》一書中的插圖吧。在某一方面,我覺得我發掘了李奧納多─我堅定地確信他的藝術天賦,並在《神聖比例》一書中明白道出。
圖六《神聖比例》插圖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問:這的確令人印象深刻。但與您剛剛提到的有何關聯呢?

帕:您指的是我與李奧納多在米蘭共事的前幾年,李奧納多在恩寵聖母(Santa Maria della Grazie)會院食堂的北牆所製作的那幅壁畫嗎?那幅壁畫後來成為15世紀最有名的繪畫作品。
問:您說的可是《最後的晚餐》?
圖六《神聖比例》插圖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帕:沒有別的了。在該幅壁畫中有一部分的我─一部分由我傳授予我那著名的門生使他精通藝術透視法與比例學。1991年的你們或許熟知我會計之父的名銜,但在500年前,我覺得我對《最後的晚餐》的創作者在藝術發展上的影響似乎更為重要。
問:真得不可思議!您剛才說的是,李奧納多‧達文西在恩寵聖母會院繪製壁畫當時,會計之父傳授這位知名的藝術家數學透視法,而該幅展現藝術透視偉大技巧的壁畫不是別的,正是《最後的晚餐》!
帕:是的。

問:我猜想您該不會打算暗示您正是《蒙娜麗莎》畫作中的模特兒吧!因為世人對於到底誰是該畫作真正的模特兒有著諸多揣測。
帕:我不予置評。
問:您的意思是
帕:不予置評。
問:回顧您的一生,存在那些關鍵時刻?
帕:《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與《神聖比例》兩部著作的出版,讓我在數學與古典字母字型標準領域名留青史,並以教師與學者的身分,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享有盛名。我的兩位導師─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與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施予我的恩澤山高水深,他們都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巨人與天才。不過,如果500年後回顧往昔,我最感到驕傲的莫過於我發掘了我的門生、摯友與共同創作者─偉大的李奧納多‧達文西。
問:您是否忘了
帕:是喔!關於會計之父的問題。這在當時似乎微不足道,但沒想到它終究成為我影響後世最大的傳奇。這麼簡單的紀錄與彙總商業活動的系統竟然能夠持續五世紀而不衰,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而我也因為身為該系統的輯成者,而享有後世所賦予的榮銜。
問:對於現代的商學教育工作者(educators),您是否有任何建言?畢竟,您本人主要的身分就是教育工作者。
帕:傾聽阿爾伯蒂的金玉良言!並像我一樣奉行不渝。為了溝通而寫而教(write and teach to communicate),並致力於具有影響力(impact)的研究。永遠張開一隻眼睛去關注實務、關注可能的應用、關注如何使你的研究成果帶來具體可見的差異。
當我回顧過往,阿爾伯蒂的諄諄忠告著實句句珠璣:「以通俗的語言撰述,將理論與實例及與應用相結合,去教導他人,去與其他具有影響力的人士聯繫及互動。」 

後記:回到2013年的時空,利瑪竇大樓會計學下課時的課堂,瑟縮在教室一隅的冠誠以他向來獨有的敏銳,發現了帕喬利的存在。為什麼iPhone的外觀會如此吸引帕喬利的目光?冠誠與帕喬利會觸碰出什麼樣的火花呢?
此篇網誌的篇幅或許已經太長,恐怕讀者沒影耐心竟讀,但我相信帕橋利不會介意。老姜該停筆去備課了,穿越時空的訪談就在不知何年的夢境中再續吧!

下回老姜將為諸位介紹盧卡‧帕喬利《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全集》一書中關於複式簿記的精采描寫。
註一:神聖比例亦稱為黃金比例(golden ratio),兩個數ab呈黃金比例,若二者滿足a:b = b: (a+b),黃金比例之值為一無理數=1.61803…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