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人的算計
有一年我在大學申請入學的申請資料中，發現有位同學如此寫下他對於會計人的印象：「學會計的，就是很懂得算計。」
諸君莫笑，大哉斯言啊！或問：「會計人算計些什麼？」答曰：「會計人算計著明年要有多少收成；會計人算計著要獲得明年的收成今日該有多少的投入；會計人算計著如何在互信合作的關係下安排並維持眾人的投入；會計人算計著投入後實際的收成；會計人算計著收成如何公平地分配；會計人算計著眾人應負的責任。眾人因會計的算計而算計自己的福祉；眾人因在合作關係中是否被公平對待而決定是否繼續合作。沒有會計眾人無法建立信賴，沒有會計眾人無法分工合作，沒有會計眾人無法因合作而創造更大的福祉。」
事實上，今日會計人所算計的，與六千多年前美索布達米亞的蘇美人(Sumeria)書記官所算計的，本質上並無不同。今日會計系同學所學的複式簿記，與中古世紀威尼斯商人的會計記錄方法如出一轍，一如達文西的恩師與摯友、被尊稱為會計學之父的義大利修士波切歐里(Luca Pacioli, 1445-1517)在其經典著作中所做的描述。在十八世紀末工業革命後的英國，達爾文的祖父、被尊稱為英國陶瓷之父的維吉伍德(Josiah Wedgwood) 發展出今日會計系同學所學的若干成本會計技術，成功挽救了他瀕臨倒閉的精品陶瓷工廠。
考古學家發現，西元前4000年的蘇美人已發展出原始的簿記─token系統。token係特定形狀的小土塊，如三塊圓錐狀的token可能代表三隻羊。許多token往往會被封存在一個空心的土球(稱為envelopes)內，土球表面會刻上見證人的印記，且經過燒烤令其堅硬以便於保存並避免作弊。一個envelopes猶如一份資產負債表，記錄著存貨(如家畜、農作)的明細以及進貢者或借貸者的身份。Token系統後來演進為楔形文字，成為人類歷史中最早的一種文字。因此，會計在六千多年前就已經是商業的語言，甚至驅動人類文字的發明(Basu 與Waymire,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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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一 蘇美人的token與envelopes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中古世紀隨著十字軍東征，歐洲與東方產生了貿易需求。在西元1200-1350年的商業革命(Commercial Revolution)期間，義大利商人發明了複式簿記系統，並賴該會計系統決定商品價格，計算成本與盈虧。複式簿記系統成了義大利商人成功致富的利器。身為數學家的盧卡帕喬利(Luca Pacioli)在1494年出版了《算術、幾何與比例學彙總》一書，其中有一章彙述了當時威尼斯商人所採用的複式簿記系統。波切歐里在書中提到日記簿與分類帳，並提醒讀者除非借貸相等，否則不該安穩入睡。他描述的分類帳帳戶包括資產(如應收帳款與存貨)、負債、資本、收入與費用，他也提到結帳分錄以及如何藉由試算表來驗證分類帳帳戶之借貸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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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二 會計之父 盧卡帕喬利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十八世紀末的英國因工業革命而產生現代的工廠。達爾文的祖父維吉伍德(1730-1795)以陶瓷技術聞名，並於1759年設立陶藝工廠。剛設立時，維吉伍德對於會計之運用相當有限，雖然未適當計算成本，仍因產品高訂價策略獲致豐厚的利潤。但到了1772年因經濟衰退導致需求銳減、存貨積壓、降低售價而面臨倒閉危機。維吉伍德決定重新精確計算各項產品的成本，他分析每種產品每一製程之原料與人工成本，並將破損品、利息與運費等間接成本進行分攤。他也瞭解到規模經濟、沉沒成本與成本習性等觀念。依據其成本分析，維吉伍德改變了訂價策略，使價格更能反映產品成本與市場需求，並成功進行市場區隔與差別訂價。維吉伍德的努力成功挽救了瀕臨倒閉的精品陶瓷工廠，直到今日，Wedgwood仍為英國精品陶瓷的代表品牌(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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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三 英國陶瓷之父維吉伍德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
Basu 與Waymire (2006)提出會計的演化理論，他們指出，如果人類未能掌握現代會計的核心─基本記錄技術，則現代的組織與市場不可能產生。會計記錄拓展了人類的心智記憶，促進了人類大規模合作所需要的信賴。合作的需求在天擇(natural selection)過程中已保存在人類的基因之中，在某個意義上，會計的精神也潛藏在人類的基因之中。
套句流行的廣告語：「會計─始終來自於人性。」會計人的算計來自人類對合作與信賴的渴望。會計的算計是自私的算計，卻也是利他的算計、永恆的算計。下回當同學駐足欣賞達文西名畫或Wedgwood的精緻骨瓷時，不妨沉澱心情，讓思緒進入歷史的迴廊，聆聽自己基因中會計與科學及美學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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